03 隐喻的系统性：凸显与隐藏
隐喻的系统性能让我们用一个概念去理解另一个概念的某些方面（例如用争斗来理解争论），却也必定会隐藏起其他方面；隐喻性概念在让我们聚焦于某一方面（例如争论争斗的那一面）的同时，也会把其他不符合隐喻的方面排除出去。比方说，争论正激烈的时候，我们可能就会只着意于攻防对抗，而忽视争论合作的那一面。虽说争论时对方也算是在花他自己的时间，耗费他自己的一种宝贵商品，致力于达成相互理解，但一旦我们专注于争斗，对方与我们通力合作的这一面也就常常被忽略了。
对于隐喻性概念会把我们体验的某些方面隐藏起来这一点，迈克尔·雷迪（Michael Reddy）的“管道隐喻”无疑是更妙的例子。雷迪观察到，我们谈论语言的说法大体上是由下面的复合隐喻建构而来的——
想法/意义是物品
语言表达是容器
交流是传达
——说话人把想法（物品）放进语言（容器）里，然后（沿着管道）传达给听者，听者再把语言/容器里的想法/物品取出来。雷迪记录了一百多条这类的英语表达，依他估计，我们谈论语言的说法起码有七成属于此类。举几个例子：
- 管道 隐喻
- 给他怎么也递不进这个道理去。
- 那个主意你还还是我这儿拿的呢。
- 你的解释我们收悉。
- 我的想法难以言传。
- 一旦有了好想法，就马上用文字捕捉下来吧。
- 想用更精简的语言承载更丰富的思想
- 讲话要有条理，不能硬塞观点。
- 意思就在话里。
- 想好再说，别轻易开话匣子。
- 他的话言之无物。
- 导论部分思想含量极高。
- 你说的话听着很空洞。
- 这个句子不带任何含义。
- 大段晦涩的文字掩埋了真实的意思。
例句原文
- The CONDUIT Metaphor
- It’s hard to get that idea across to him.
- I gave you that idea.
- Your reasons came through to us.
- It’s difficult to put my ideas into words.
- When you have a good idea, try to capture it immediately in words.
- Try to pack more thought into fewer words.
- You can’t simply stuff ideas into a sentence any old way.
- The meaning is right there in the words.
- Don’t force your meanings into the wrong words.
- His words carry little meaning.
- The introduction has a great deal of thought content.
- Your words seem hollow.
- The sentence is without meaning.
- The idea is buried in terribly dense paragraphs.
在这些例子里，很难看出隐喻究竟隐藏了什么，甚至压根看不出有隐喻来。我们一贯就这么认识和谈论语言，以至于有时候很难想象它怎么可能不是现实（而是隐藏了一些东西的隐喻）。但是，只要想想 管道 隐喻想说明的问题，我们就不难发现它是如何掩盖交流过程的方方面面的：
首先， 管道 隐喻里 语言表达是意义的容器 的这个方面意味着，语词语句都有自己本身的意义，不依赖语境或说话人。比如，隐喻 意义是物品 的这个部分，就意味着意义本身单独存在，无论说者为谁、语境如何；进而，隐喻 语言表达是意义的容器 的这个部分便意味着，语词语句等语言表达都含有自己单独的意义，同样无论说者为谁、语境如何。在很多情况下，这类隐喻并无不妥——语境差异有时候就是不太重要，参与对话的各方有时候就是能达成统一理解。“意思就在话里”之类的说法就体现着这种意味，按 管道 隐喻来看，任何句子都可以说“意思就在话里”。
可也有一些情况，语境非常重要。比如“请坐苹果汁”，这个例子很有名，是帕梅拉·唐宁（Pamela Downing）在一次真实会话中记录下来的。句子单拿出来看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苹果汁就不是个能拿来坐的东西，但在当时的语境下却合情合理——客人过夜小住，下楼来吃早饭，桌上摆有四套餐具，三套配了橙汁，只有一套配了苹果汁，坐苹果汁是坐哪个位置再明显不过。而且第三天就算桌子上没摆果汁，苹果汁指哪个位置也依然清楚。
除了这种脱离语境就无意义的句子外，还有一些句子会因人而异义。像是“我们需要新的替代能源”这句话，从石油集团老总的嘴里说出来跟从环保协会会长的嘴里说出来，意思大相径庭。这个句子就可谓“意思不在话里”，因为谁说这话、谁听这话、说者听者的社会态度和政治立场如何等都会有影响。当一句话需要根据语境来判断是什么意思或者干脆有没有意义时， 管道 隐喻就不适用了。
前面的例子表明，隐喻性概念使我们从一个方面出发去理解交流、争论和时间等概念，并在此过程中隐藏起了这些概念的其他方面。须注意，这种隐喻建构过程是片面的，并不全面；如果全面的话，一个概念就不只是用另一个概念加以理解，而是会等同于那个概念。举例来说，时间并不真的“就是金钱”——人费时间做一件事没成的话不能把花了的时间拿回来，时间没有银行，给出去的时间也不能原样还回来（尽管可以还回等量的时间），等等。也就是说，一个隐喻性概念，总会有那么一部分不吻合且不可能吻合。
但另一方面，隐喻性概念也可以超出日常思维和说话的方式，引申成譬喻和诗歌一般富有文藻、别出心裁的思想和语言。因此，如果“想法是物品”，那我们便可以给想法套上漂亮的包装，肆意拨弄摆玩，或者把想法理得清清楚楚、整整齐齐等等。所以，当我们俩说一个概念为一个隐喻所建构时，我们俩想说的是部分建构，就此建构的这个概念可以按某些方式引申，按别的方式则不能。
要点总结
- 与一个概念相关联的概念网络套用至另一个概念时，一定遇到且一定略过那些不能套用、不吻合的部分，隐藏起后者（以及我们对后者的理解与体验）的某些方面。因此，隐喻建构都是部分建构。
- 我们平时习惯管道隐喻，认为“意思就在话里”。其实这个隐喻掩盖了很多话的语境依赖，凸显了想法/意义是物品的一面，而隐藏了想法/意义不是物品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