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方位隐喻

到目前为止讨论的隐喻，都是用一个概念建构另一个概念，我们俩将其称为结构隐喻（structural metaphor）。但还有一类隐喻，不是用一个概念建构另一个概念，而是围绕一个概念组织出一整套概念，我们俩将这种隐喻称为方位隐喻（orientational metaphor），因为它们大多跟空间方位——上下、内外、前后、即离、深浅、周心——有关。这些空间方位源于我们的身体在物理空间中的运作方式，例如 快乐是上 ，正是因为 快乐 的概念定位为 上 ，英语里才有“情绪高涨”之类的说法。

这种隐喻性方位不是任意的，我们的身体（physical）和文化经验是其基础。尽管像上下、内外这样的两极方位本质上是物理性的（physical），但建立在这些方位基础上的隐喻却可能随文化不同而不同。比如，有的文化里前代表未来，有的则是后代表未来。

下面，作为示例，我们俩将选择上下方位的隐喻展开讨论，威廉·纳吉（William Nagy）对这类隐喻做过细致研究。每组例句都将配上简要的说明，来解释其中涉及的隐喻性概念可能是源于我们的哪点身体或文化经验。不过，我们俩提供的解释说明仅供启发联想，只求成理，并不绝对。

1. 快乐是上，悲伤是下
   • 这段时间情绪高涨。
   • 我为之一振。
   • 我当时很高兴。
   • 你今天兴高采烈的。
   • 每次一想到她，心情就有所提升。
   • 这段时间心情低落。
   • 我有点压抑。
   • 他这几天情绪特别低。
   • 我那几天一下子陷进抑郁情绪里。
   • 那段时间我很消沉。

• 身体基础：低垂的身体姿态往往跟悲伤和抑郁情绪一起出现，高挺的身体姿态则往往跟正面情绪一起出现。

例句原文

1. HAPPY IS UP; SAD IS DOWN
   • I’m feeling up.
   • That boosted my spirits.
   • My spirits rose.
   • You’re in high spirits.
   • Thinking about her always gives me a lift.
   • I’m feeling down.
   • I’m depressed.
   • He’s really low these days.
   • I fell into a depression.
   • My spirits sank.

2. 有意识是上，无意识是下
   • 振作点。
   • 一觉睡起来。
   • 我已经起来了。
   • 他每天早上起很早。
   • 他已入睡。
   • 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他正处于催眠状态下。
   • 他当时陷入昏迷。

• 身体基础：包括人类在内，大多数哺乳动物都是睡时躺着，醒时站着的。

例句原文

2. CONSCIOUS IS UP; UNCONSCIOUS IS DOWN
   • Get up.
   • Wake up.
   • I’m up already.
   • He rises early in the morning.
   • He fell asleep.
   • He dropped off to sleep.
   • He’s under hypnosis.
   • He sank into a coma.

3. 健康和生命是上，疾病和死亡是下
   • 他的健康水平正值巅峰。
   • 拉扎勒斯起死回生。
   • 他有顶级的身体状态。
   • 要论健康，他能占个上游。
   • 他忽然病下。
   • 他这身子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 前些日子他落了流感的病。
   • 他的身体状况一天天倒退。
   • 他暴毙而亡。

• 身体基础：严重的疾病常使人身体倾倒，死亡时身体则彻底倒下。

例句原文

3. HEALTH AND LIFE ARE UP; SICKNESS AND DEATH ARE DOWN
   • He’s at the peak of health.
   • Lazarus rose from the dead.
   • He’s in top shape.
   • As to his health, he’s way up there.
   • He fell ill.
   • He’s sinking fast.
   • He came down with the flu.
   • His health is declining.
   • He dropped dead.

4. 控制或强迫是上，受制或受迫是下
   • 我对她加以控制。
   • 局势还在我的掌控下。
   • 他级别更高。
   • 他正值权力巅峰。
   • 他是最高指挥部的人。
   • 他属于高层人士。
   • 他得势高升。
   • 他的力气在我之上。
   • 他在我的控制下。
   • 他已经倒台了。
   • 他的势力日渐消退。
   • 他低我一等。
   • 他是处于金字塔底层的小人物。

• 身体基础：身材高低往往跟身体力量强弱相关，而且搏斗时胜利者身位往往居上。

例句原文

4. HAVING CONTROL OR FORCE IS UP; BEING SUBJECT TO CONTROL OR FORCE IS DOWN
   • I have control over her.
   • I am on top of the situation.
   • He’s in a superior position.
   • He’s at the height of his power.
   • He’s in the high command.
   • He’s in the upper echelon.
   • His power rose.
   • He ranks above me in strength.
   • He is under my control.
   • He fell from power.
   • His power is on the decline.
   • He is my social inferior.
   • He is low man on the totem pole.

5. 更多是上，更少是下
   • 图书印量连年上升。
   • 他打的草稿数很高。
   • 我去年收入涨了。
   • 该国去年举行的文艺活动数量有所下降。
   • 他犯错的次数特别低。
   • 他去年收入有所下跌。
   • 他还不到法定年龄。
   • 要是觉得太热，可以把暖气调低一点。

• 身体基础：向容器里或向一摞物体上再添新物体，物体的水平面便会上升。

例句原文

5. MORE IS UP; LESS IS DOWN
   • The number of books printed each year keeps going up.
   • His draft number is high.
   • My income rose last year.
   • The amount of artistic activity in this state has gone down in the past year.
   • The number of errors he made is incredibly low.
   • His income fell last year.
   • He is underage.
   • If you’re too hot, turn the heat down.

6. 可预见的事件是上、前
   • 接下来的活动请见报端。
   • 这周又要来什么事？
   • 我很担心咱们将要面临的问题。
   • 近来如何？

• 身体基础：一般情况下，人的眼睛是看向人通常移动的方向（朝上，朝前）。随着人跟物体距离拉近，物体在人的视野里便显得更大；同时人一般又把地面当成固定不动，所以在视野里物体的顶端便显得在上移。

例句原文

6. FORESEEABLE FUTURE EVENTS ARE UP (and AHEAD)
   • All up coming events are listed in the paper.
   • What’s coming up this week?
   • I’m afraid of what’s up ahead of us.
   • What’s up?

7. 地位高是上，地位低是下
   • 他有着崇高的地位。
   • 她早晚会出人头地。
   • 他正值事业巅峰。
   • 他现在扶摇直上，步步高升。
   • 他也不想着向上跨越阶层。
   • 他处于社会底层。
   • 她的地位一落千丈。

• 社会和身体基础：地位跟人的（社会）势力有关，而（身体）力量是上 。

例句原文

7. HIGH STATUS IS UP; LOW STATUS IS DOWN
   • He has a lofty position.
   • She’ll rise to the top.
   • He’s at the peak of his career.
   • He’s climbing the ladder.
   • He has little upward mobility.
   • He’s at the bottom of the social hierarchy.
   • She fell in status.

8. 好是上，坏是下
   • 事情开始有起色。
   • 我们去年创了新高，但自那以后就一直在走下坡路。
   • 形势创下历史新低。
   • 他做的是高质量工作。

• 个人幸福的身体基础：有益于人的东西以快乐、健康、生命力、控制力等为主要特征，而这些都是上 。

例句原文

8. GOOD IS UP; BAD IS DOWN
   • Things are looking up.
   • We hit a peak last year, but it’s been downhill ever since.
   • Things are at an all-time low.
   • He does high-quality work.

9. 德行是上，恶行是下
   • 他品行高洁。
   • 她对自己要求很高。
   • 她为人堂堂正正。
   • 她是个正直的公民
   • 手段有点下作了。
   • 别做阴险卑鄙的人。
   • 我还不至于堕落到能干出那种事的地步。
   • 那事对我来说也太掉价了，损我身份。
   • 他一个不慎，便坠入了罪恶的深渊。
   • 使的伎俩有些下贱。

• 身体和社会基础：后面我们会谈到一个隐喻，社会是个人（尤其是社会成员不认同所处社会时），而对个人来说，好是上（身体）。德行，即按照一个社会/个人所设定的、有利于维持其福祉的标准去行事。正是因为从该社会/个人的视角来看，德行与其福祉相关，所以对它来说德行是上；而之所以要看这个社会/个人的视角，则是因为有社会基础的隐喻属于其文化的一部分。

例句原文

9. VIRTUE IS UP; DEPRAVITY IS DOWN
   • He is high-minded.
   • She has high standards.
   • She is upright.
   • She is an upstanding citizen.
   • That was a low trick.
   • Don’t be underhanded.
   • I wouldn’t stoop to that.
   • That would be beneath me.
   • He fell into the abyss of depravity.
   • That was a low-down thing to do.

10. 理性是上，感性是下
    • 那场讨论一度沦为情绪化的争吵，好在我及时挽救，将其带回到理性交流的层面。
    • 那回我们放下了个人恩怨，没再做低级的争吵，而是来了一次正正经经的理性讨论。
    • 他还是没能从情绪中自拔。

• 身体和文化基础：在我们的文化里，人类自视为有理性的高等生物，这份独有的理性能力使人类得以控制动物、植物以及物理环境。因此，控制是上 为 人类是上 提供了基础，进而又为 理性是上 提供了基础。

例句原文

10. RATIONAL IS UP; EMOTIONAL IS DOWN

• The discussion fell to the emotional level, but I raised it back up to the rational plane.
• We put our feelings aside and had a high-level intellectual discussion of the matter.
• He couldn’t rise above his emotions.

结论

基于前面这些例子，就隐喻性概念的经验基础、条理性和系统性，我们俩给出以下结论：

• 我们所用的基本概念，大多数是用空间化的隐喻组织起来的。
• 每个空间化的隐喻都自带内在的系统性。 例如，快乐是上 这个隐喻本身就界定出了一个有条理的概念系统，而非一组彼此孤立、随意的情况总和。（举个反例，如果“我情绪高涨”意味着“我很快乐”，而“我高兴”却意味着“我很悲伤”，那这个概念系统就缺乏条理，“高”不一致。）
• 所有空间化的隐喻总体又有外在的系统性，界定了各个隐喻彼此之间的条理。 例如，好是上 这个隐喻为一般意义上的个人福祉赋予了 上 的空间方位，因此各种具体的福祉也与该方位相一致，如 快乐是上、健康是上、活着是上、控制是上；而 地位是上 又与 控制是上 相一致。
• 空间化的隐喻不是随意指定的，而是植根于身体经验和文化经验。只有借助其经验基础，隐喻才可能充当理解概念的手段。（关于隐喻的经验基础，还有一些未竟讨论，请见本章下节。）
• 隐喻有许多可能的身体或社会基础，而隐喻总体的系统性或许在部分程度上决定了一个隐喻到底选择哪个作为其基础。 例如，快乐也跟物理意义上的微笑、跟某种宽阔感相关联，于是理论上，这种关联就可以充当 快乐是宽，悲伤是窄 这样一个隐喻的基础。实际，语言里也确实有一些这样的隐喻表达，尽管不那么常用，比方说“我心中豁然”，相比“我情绪高涨”，就选取了快乐的不同方面。但在我们的文化里，还是 快乐是上 最为常用。乐趣之高常说，而乐趣之宽不常说，则大概是因为 快乐是上 跟 好是上、健康是上等隐喻最为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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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喻的经验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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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点总结

略，本章已有原本的“结论”一节作参考。